当夜幕降临哈瓦那，这座曾经点亮加勒比海的城市陷入了一片漆黑。就在这几天，古巴全岛再次停电，1000多万人的生活陷入停滞——这是四个月内的第三次大规模电网崩溃。
然而，尽管全国陷入黑暗，古巴的雪茄工厂仍在艰难运转。卷烟师们仍在借着微弱的应急灯光，手工卷制着世界上最顶级的雪茄。
这幅充满张力的画面，恰恰浓缩了古巴这个国家最深刻的悖论：它生产着世界上最奢侈的消费品，却维系在一个最脆弱的能源体系之上。
要理解今天的危机，必须回溯古巴与能源的百年纠葛；而要理解古巴雪茄为何能在如此困境中依然屹立不倒，则需要看清，这部能源史，本身就是古巴烟草业从平凡走向传奇的隐秘注脚。
外资时代的电力扩张
古巴的电气化进程，曾一度走在发展中国家前列。1920年代，正值全球公用事业控股公司运动的鼎盛时期，古巴的电力资产被整合为单一的“古巴电力公司”，由全球扩张的美国外国电力公司（A&FP）控股。到1930年，古巴电力公司为A&FP贡献的收入，超过了该公司在巴西、墨西哥、委内瑞拉、阿根廷、智利、印度等十几个国家拥有的所有公用事业公司收入的总和。
这意味着，在将近30年的时间里，古巴的电力系统是由美国资本主导、按照现代企业管理模式运营的。电力服务不断扩张，覆盖了主要城市和糖业产区。
然而，表面的繁荣之下暗藏危机。1950年，世界银行组织赴古巴的经济技术考察团对电力行业提出了尖锐批评，报告敦促工业用户，特别是糖厂，投资建设自备电厂，原因是“公共电力成本过高”，且需要“减少飓风破坏和可能的劳工动荡造成的停电”。报告还指出，古巴电力公司的财务状况“难以评估”，很可能“与其实际价值相比存在资本过度化”。
在这个时期，古巴的烟草业正处于手工工场向现代工厂转型的阶段。1840年左右，哈瓦那雪茄生意极为繁荣，英、德、法等欧洲国家与古巴签订长期协议，每年从古巴进口雪茄。仅仅在哈瓦那就有超过500家雪茄工厂，雪茄工人数量超过1.5万人。这些工厂依赖稳定的电力供应维持生产，但彼时的电力系统仍以城市和糖业为中心，烟草业更多依靠的是手工技艺，而非电力驱动。
国有化与苏援时代
1959年古巴革命胜利后，外国资本在公有化浪潮中大量撤离。1960年，古巴电力公司被迅速国有化，结束了其作为全球企业一部分的历史。与此同时，美国开始对古巴实施贸易禁运，这对古巴雪茄的出口产生了极大影响。
然而，禁运反而造就了古巴雪茄的稀缺性神话。据说，美国总统肯尼迪在签署禁运令前，特意让助手赶在生效前购买了1200支古巴雪茄作为收藏。这种因稀缺而产生的价值跃升，为古巴雪茄日后成为奢侈品埋下了伏笔。
在能源领域，古巴找到了新的靠山——苏联。革命后，古巴领导人卡斯特罗致力于供电普及，通过砂糖贸易换取石油成为一贯的能源政策。到1989年，古巴家庭电力普及率已高达96%。在苏联援助下，古巴甚至曾计划建设核电站，直到切尔诺贝利事故后，古巴政府毅然决定中止计划，转而利用本国医疗科技，建立辐射伤害医疗中心收治乌克兰受害者。
这一时期，古巴烟草业迎来了一个“黄金时代”。1992年秋天，苏联援助的终结尚未严重冲击经济，烟草行业仍然拥有充足的原材料，包括汽油和化肥，得以种植优质烟叶。因此，1990年至1993年份的古巴雪茄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，至今仍被雪茄客奉为经典。
能源断供与烟草业的黑暗年代
1991年苏联解体，古巴陷入濒临经济崩溃的“特殊时期”。短短4年间，GDP降至原来的34%。美国趁机加强封锁，试图瓦解民生。石油进口锐减，化肥、农药断供，农业陷入瘫痪。
然而，这一次危机反而催生了古巴烟草业的一次蜕变。由于燃料、化肥短缺，现代农业生产要素丧失殆尽，古巴被迫转向有机农业。专家们走入田间，运用生物防治法、有机堆肥、滴灌等技术，推动低碳永续农业。如今，古巴的化学农药用量已降至1989年的二十分之一，化学肥料用量降至十分之一以下，这反而成为古巴烟草“纯天然”品质的背书。
但危机同样留下了伤疤。1990年代中后期，全球雪茄热兴起，市场需求激增，对烟草和雪茄的需求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。古巴烟草业面临巨大的增产压力。然而，仓库里陈化充足的烟叶储备不足，熟练工人短缺，原材料匮乏，问题被进一步放大。古巴政府曾宣布要在2000年前生产2亿支雪茄，而当时实际产量甚至不足1亿支。结果是可预见的，导致了约1997年至2002年的古巴雪茄“黑暗时期”——做工粗糙的雪茄、发酵不足的烟叶、知名品牌的短缺，严重损害了古巴雪茄的声誉。
这段历史给古巴烟草业留下了深刻教训：没有稳定的能源和物资供应，即使是最精湛的手工技艺，也无法保证品质的恒定。
分散式供电与烟草业的喘息之机
2004年和2005年，古巴发生全国性严重停电，仅2005年一年，全国就有不少于224天大范围停电，持续时间超过一小时，工业和家庭陷入瘫痪。这促使政府痛定思痛，倾全国之力宣示展开“能源革命”。
政府免费发放节能灯泡，6个月内全国900万颗传统灯泡几乎100%被替换；200万台冰箱、18万台空调被更换为节能机型；煤油、液化石油气、汽油使用量分别降至原先的34%、40%和80%。
最根本的改变在于电力系统的重构。古巴选择了即使在欧美也踌躇不前的方式——“分散型能源供应”。2006年，古巴在全国110个自治区安装了1854座微型柴油发电厂，彻底解决了停电问题；4000套紧急备用供电系统被装配在医院、农场、学校等重要据点。目前，古巴分散型发电装置容量比例高居全球第二，仅次于丹麦。
这一变革为烟草业提供了喘息之机。分散式电站意味着，即使在主电网崩溃的情况下，关键的生产节点仍可能获得电力保障。在雪茄工厂，这意味着卷制车间的灯光可以亮起，恒温恒湿的储藏室可以维持运转。
与此同时，古巴开始开发生物质能。糖业作为传统经济命脉，其蔗渣废弃物用于火力发电的机制十分普遍，装置容量达478.5兆瓦，相当于一座核电站。
目前古巴正积极导入生质能气化复循环发电技术，预计发电潜力可达1500兆瓦，足供全国50%电力所需。对烟草业而言，这意味着部分烟叶烘干等环节可以使用本地产生的生物质能，减少对进口石油的依赖。
能源阴影下的奢侈品传奇
2026年3月，就在古巴陷入新一轮能源危机的同一个月，哈伯纳斯公司发布消息，庆祝高希霸（Cohiba）品牌诞生60周年。这个时间点的重合，恰恰浓缩了古巴烟草业的荣耀与困境。
高希霸的故事始于1960年代初。时任菲德尔·卡斯特罗警卫队队长的边维尼多·佩雷斯，将朋友兼卷烟师爱德华多·里维拉制作的雪茄作为礼物赠予卡斯特罗。卡斯特罗立刻爱上了这款雪茄，最初只将其作为赠送给外国高官的专属礼品，后来才发展成为国际顶级烟草品牌。
1960年代，古巴创办了卷烟师学校，挑选了一批女性接受培训，专门生产高希霸雪茄。最初学校在艾拉吉托区的几栋别墅中运作，后来迁至该区一座折衷主义风格的豪宅。正是在这里，发展出了高希霸至今为人称道的精湛技艺和稳定品质。
高希霸之所以成为传奇，不仅因为其出身，更因其独特的工艺。它选用比那尔德里奥地区最好的烟叶，全部采用长芯叶手工卷制，并经过其他哈瓦那品牌所没有的额外发酵工序。这道工序造就了其丰富的香气、平衡的口感和复杂的层次，确立了高希霸作为手工雪茄巅峰的地位。
然而，60年后，高希霸所代表的古巴烟草业，正面临着历史上最严峻的能源挑战。2026年1月，美国对委内瑞拉马杜罗政府采取行动后，扣押了多批运往古巴的石油。古巴国家主席米格尔·迪亚斯-卡内尔称，过去三个月，没有一滴石油运抵古巴。
农业首当其冲。由于几乎没有燃料，正值收获季节的农民面临诸多困难，包括烟叶的采摘以及田间作物的灌溉。原定于2月底在哈瓦那举行的著名雪茄节被迫推迟，该活动每年通过拍卖为政府带来数百万欧元的收入，2025年这一数字超过1600万欧元。
能源困境中的烟草业出路
回顾古巴能源史的每一个阶段，烟草业的命运都与电力供应紧密相连。如今，当石油进口归零、电网再次崩溃，古巴烟草业又站在了历史的十字路口。
2024年，古巴雪茄销售额达到8.27亿美元，是仅次于医疗出口的第二大外汇来源。然而，这一数字背后是严峻的现实：由于原材料短缺和融资困难，2024年雪茄生产仅完成计划的74%。部分工厂甚至出现“有烟无标”的荒诞场景——雪茄卷好了，却没有包装盒，无法出厂。
在奥尔金省，赫苏斯·菲利乌·莱瓦工厂开始尝试自救，通过安装光伏系统来保证生产的自主性，减少对国家电力系统的依赖。这样的案例或许预示着未来的方向：在无法解决能源危机的情况下，古巴烟草业可能不得不退回到更分散、更自给自足的生产模式。
但光伏系统无法驱动灌溉机械，无法运输烟叶，无法维持大规模的工业生产。分散式供电可以点亮一盏灯，却难以照亮整个产业的前路。
结语
古巴的能源史，是一部在依赖与自主之间不断摇摆的历史。而烟草业，作为这个岛国最古老、最荣耀的产业，始终与能源的命运纠缠在一起。
在无法解决能源危机的情况下，古巴烟草业还能继续运转下去吗？答案或许是肯定的，但代价可能是规模的萎缩、产量的下降、甚至品质的波动。
在能源的黑夜中，古巴烟草业或许仍能像1990年代的“黑暗时期”最终被克服一样，渡过难关。而那些在应急灯光下继续卷制雪茄的卷烟师们，或许正是这个国家韧性的最好象征。
参考资料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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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 Prensa Latina．Cuba celebrates the 60th anniversary of the Cohiba brand[EB/OL]．2026-03-12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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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. William Hausman．The Cuban Electric Company, 1922-1960: From Local to Global to Domestic[R]．The Business History Conference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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